小瀚望著手中的手機,發獃了好一陣子,賴昇平……。忽然聽到陣陣喧嘩起哄,這節下課依舊擾人清夢,聲音自阿富坐位一帶傳來。
「我們裡面啊,最快有女朋友的就是你啦!」其中一位留著不自然的旁分,微微將頭髮挑染的同學說道。
「我爽就好,管那麼多。」阿富給了一個極為挑釁又滿懷愜意的笑臉。
他拉下衣領,同學看了都嘖嘖驚呼,吻痕,烙印在他的頸上,那些同學開始逼阿富交出照片,他只是輕輕回了幾句,就擺平這些狗仔隊。
小瀚的精神平日總是委靡不振,今日早上特別抖擻,一時興起也走到那群,揶揄阿富:「我也要看照片。」事實上在三樓的電腦教室旁時,阿富已經拿給他看過。
「不是早給你看過了?」阿富突然想到說錯話,改不了口,他睜大眼睛,吐了吐舌頭。
「小瀚,你看過啊?他女朋友到底正不正?」大家一聽道小瀚看過,開始向他問起,瞬間成為眾人目光焦點。
小瀚連忙塘塞:「美人胚子。政大的校花哦。」他微微心虛,講起話來聲音也低了半階,總不能讓別人發現他女朋友是個「男」的。
「哇操,搞姊弟戀?阿富啊你,看不出來耶……。」那位挑染的同學吊詭著他的眼神。
「要你管啊?」阿富站起身,倜儻的表情,走出教室,那群死黨繼續打鬧嬉笑,小瀚跟著阿富的腳步走了出去。
他們走到往常的那個秘密基地,三樓電腦教室旁那方淨土。
「你看我手上這個。」阿富伸出他的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訂婚了啊?」
「他說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給我幸福。我覺得啊,我就好像接受求婚的新娘,等我考完大學以後,我們可以同居,不需要小孩,不需要結婚證明,我將戒指接到手裡,覺得好感動。」他漾出甜甜的笑容,字字句句都充滿了幸福。
小瀚指著他脖子那個吻痕:「你還少了條項鍊。」
阿富靠到走廊,憑闌遠眺,看著這間渺小到從大門口可以看見後門口的操場,傻傻笑起:「今天回家預訂一條草莓項練。」不用說,他指的是吻痕。
「不會痛?」
「給他咬死都願意!」阿富大笑,小瀚也跟著笑了。
阿富的心在盪漾,看著操場一群群打球的學生,他又像是回到男友的懷抱,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臆測。
小瀚本來想要跟他提起賴昇平的事,但又擔心他又會冷嘲熱諷一番,話才正要出口,又被吞了回去。他拿起自己的手機,像是很忙碌似地不斷按觸,心裡在盤算該不該講。
「我跟你講,我連我們未來的房子都已經想好了。我們要住在一間離我爸媽遠遠的公寓,我們沒有結婚證書,不過他說他很喜歡小孩子,我想生一個。」
「怎麼生啊?」正在操作手機的小瀚抬起頭,噗哧一笑。
「那還不簡單,我們也去抓一對女同性戀來,然後各生兩個孩子。她們兩個,我們兩個,反正都是自己愛人或自己的孩子,就像養電子雞一樣,把小孩養大,給他吃,給他住,不就得了!」阿富的心情指數飆高時,連說話也變得比手劃腳。「小瀚你啊,過不了多久也一定會有男朋友的。你就會知道什麼叫做幸福!」
小瀚聽了,沉吟了片晌,決定拿出自己的手機給阿富看。
「賴…打……?這誰啊?你男朋友啊?」他一臉狐疑。
「就快是了。」小瀚想起早上溫暖的膚觸。
「是不是帥哥?」阿富的興致一時全來,頓時變得特別殷勤。
「就建中那個啊。」他將阿富手中的手機拿了回來。
「哇操!真的假的?你別騙我。」他睜大眼睛,不敢相信。
小瀚給了他一個當然的嘴角,突然一個失神,阿富趁他不注意將手機搶了過來,移到賴昇平那格,撥號。
「還我!」但阿富的運動細胞實在好得嚇人,他們跑回了原來米色的大樓。
「唉,沒開機,我看你是被騙了。」阿富好失望。
「誰說。」
小瀚只好一五一十地將早上賴昇平載他上學的事告訴他,並準備上樓回教室,阿富聽了只是頻頻大笑,直說他幸運。但小瀚比較擔心的是,這支電話會不會又是空頭支票。
當他們從三樓樓梯口往四樓走上去,忽然小瀚的頭低下,將視線移開,話也相對地變得結巴,支支吾吾,阿富聽得一頭霧水,抬頭向樓梯間一看,「那個人」從四樓才正要下來。
小瀚頓覺喉嚨乾燥,呼吸困難,尷尬得緊。他和「那個人」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說過半句話,視線開始飄移,猛然瞥見他的輪廓,他沒有任何的表情。小瀚只覺得胸口酸麻,心中一陣酸楚在迅速翻騰攪動著。
他根本不愛他。這句話從小瀚的腦海的腦海衝出,是啊。原來那段甜蜜美好的時光,根本就是小瀚自作多情,對方根本就不愛他。
小瀚曾經喜歡過的那個人,有很結實的臂彎。讓小瀚印象最深的一次遊戲,是他從背後突然將小瀚抱起,在天空旋轉一圈,再將他放下。那種感覺像在跳華爾茲,像在雲端擁著潔白的遐想,又似落花有意,又似流水無心。
這種美好的回憶總是得一片一片剝落。
關係變質是從某個同學無意間開的玩笑:「你們兩個搞Gay喲?」原本還偶爾碰觸的雙手,突然之間多了道隔閡,那道隔閡來自於別人的目光。然後開始發現話題變少,甚至出現走在一起,他什麼話都不說。
沉默是給予另一個付出的人最大的傷害,小瀚終於明白對方根本不愛他,沒想到因為這種原因,竟連朋友也做不成。於是他自那個人的世界淡出,也漸漸與班上劃出一道界線。於是僵局便維持到現在,兩個人都沉默。
阿富嗅出了異狀,衝到樓梯上他身旁,摟住了他的脖子,那個人有點肉感,又有點結實的脖子。然後打聲招呼:「嗨!好久不見!」
他回應以微笑的眸,他的眼睛很大,像眼球隨時會從眼瞼裡蹦出來似的,迷人的雙眼皮相襯,那雙眼是他臉蛋上最吸引人的特質。他輕撫阿富的額,「嗨」一聲,繼續往樓梯下走。
小瀚只覺錯愕,臉皮僵住,什麼表情也無法擠出。佯裝漠不關心,往樓梯上走去。
阿富跟去,輕拍他的肩:「他真的很可愛耶。」
瞬息間小瀚的吐納步調亂去,他閤上眼,佇足一會兒,然後走了上去。
「好嘛好嘛!早知道就不跟你提他了。我覺得你滿有眼光的,到時候那個賴什麼東西的,我一定要看照片。你快去要。」他趕緊改口。
「再說吧。連電話是真是假,還沒有弄清楚。」他的沉默仍未褪去,連用字都變得簡潔。「你問過他,我們沉默的原因是什麼?」
「哦,你不說我還忘了。他就跟我講:『你不會懂的啦。』然後就帶過了。」
小瀚仔細思考這句,果然和那個人說話的語氣很像,那種又帶揶揄又帶調侃的口氣,像在輕薄人,又像玩笑。
「其實他有跟我說過,他覺得你跟我很像。」阿富繼續試著勾起話題。
沉默了片晌,小瀚輕輕說:「我想忘了他。」
他走入教室,模糊了他在心裡的位置。為什麼經過他時,面對那張毫不在意的臉,過了這麼久還能夠左右他的思慮?難道還愛著他?他不敢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