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過龍山寺站,上了華江橋,劇烈搖晃讓小瀚勉強地坐正自己的身體,他感覺到坐在旁邊那位男子,似乎負荷不起疲累的頭顱,而倒在肩上,迷迷糊糊地睜開惺忪雙眼,赫然發現那個男學生穿著卡其色制服。
他不確定那個建中的男孩是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位,但可以確定這個男孩有著標準的身材。用眼角的餘光斜睨,麥色且看似精力充沛的手臂叉在他的胸前,頸子還撐著搖搖欲墜的頭顱,可見他累壞了。小瀚閉上雙眼,默默禱告,對方會倒在自己的肩。
然而這一坐起,便像驚醒了熟睡的鳥兒,建中的男孩馬上端正自己的姿勢,然後繼續他的睡程。小瀚瞇著眼,再緊閉,像在懊悔。
兩個人的大腿似乎有微微的接觸,但不是緊緊接合,他可以感覺到那種溫暖,心跳的速率也漸次上升,也無暇再顧窗外的景色。在新埔站之前,車上的乘客雖然有幾個站著的,倒不是很多,小瀚雖有些兒罪惡,想想沒有人發現,又覺得慶幸。
那位建中的男孩又倒過來了!小瀚強忍心跳劇烈振動,對方已幾乎要靠上自己的肩,他隱約可看見對方美麗的輪廓。小瀚開始裝作沉睡,微微將自己的頸側傾,慢慢靠近,慢慢靠近,髮開始有微微的接觸了,然後髮開始交織,心臟簡直要蹦離原本的位置,輕輕地,便靠在一起。
小瀚高中也快要三年光陰,還沒有在車上有過這麼緊張的經驗,但只要想到能和自己喜歡的人靠在一起,興奮的感覺便綿綿不絕。車子經過新埔站,乘客漸多,忽然男孩的手機響了,便打碎了小瀚的美夢。
他聽見了男孩的聲音,稱不上磁性,但擁有男孩子的溫文,並且渾圓,他多希望能用自己的耳將他的聲音錄起。
「喂……我在公車上啊……哦,我知道……那對我而言根本不重要,不必告訴我……我今天很累,有空再找你聊,bye。」說完,閉上他的眼睛。但睡姿又正經了些。
小瀚可以感覺到,車上的焦點明顯集中在他的身上,不僅因為在今日那是第一道打破公車上靜謐的聲音,他倒是覺得,大家在驚嘆怎會有相貌如此姣好的男孩。當車子繼續向前,越來越靠近家,小瀚終於確定這個男孩就是六十三天前見到的那位。
車子即將靠站,男孩先起身,而小瀚坐在靠窗,所以他也起身後,站在男孩的後面。終於可以用如此接近的距離看著他,小瀚站在他的身後,一秒也不敢懈怠,想將這整個人錄進腦海,再也不要將他忘記。每當他覺得孤單,覺得同儕壓力讓他喘不過氣,只要想著他,便消去大部份的孤寂。他希望這次能撐久一點,至少在畢業考之前,讓他能安安心心地讀自己的書。
那個男孩其實穿的是長袖的卡其色制服,袖子捲起到臂彎,衣服也不紮進褲裡,有點兒痞樣。他的肩很寬,頭髮算短,但有噴膠抹油,一根一根向天空刺去。從背影看來,仍能見到他臉緣的曲線,是勻稱有致且引人注目的。他不算高,大約比小瀚高出半個頭。小瀚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而已。
小瀚跟在他的後頭,卻又害怕被對方發現,畏畏縮縮地,行走得十分不自在。直到他走到自己家門口,手正放在電鈴上面,覺得不行,總該看到他的家門,想見他的時候就可以偷看他。
於是調頭走到巷中間,發現什麼人影也沒有,焦急,往前跑去,左邊,右邊,都像他曾經走過的足跡,心慌,便顧不得一切,只好憑直覺。他選擇右邊那條路,跑了一小段,終於看到那個男孩還在歸途。現在兩個人相隔大約將近十公尺,男孩慢慢地走,小瀚慢慢地跟。到另一個巷口轉彎處,那男孩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小瀚發現苗頭不對,心頭一震,霎時腦筋整片空白,只好裝作路人繼續走下去。
原來是巷口管理車輛進出的管理員,向那個男孩打招呼。
「怎麼這麼晚了才回來呢?」
「去補習。」兩個人用台語的對答,小瀚只聽得清楚這兩句。其他談話的內容,大多聽不清楚。
他覺得懊悔極了,進退兩難,在那個建中男孩和中年男子對話的巷口,小瀚自慚形穢地,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前方是通往家的另一端的暗巷。他走進死巷,深沉晦暗,連小草都掙破了水泥地面,他蹲下,仰望天空,一片天空,那是陰天,天上沒有閃爍的星子。
那片天空是灰藍色的蒼茫,像在平舖小瀚的瞻景。當他延伸視線到前方,卻被一座大樓擋住,一陣懊悔。究竟這當下,還得活在這種未知和迷惘,何時能夠擺脫這般窘境?若不能坦然面對,終究只能被命運支配,而沒有支配命運的權利。心念一橫,他站起身,提著成功的黑色書包,路燈的映照下他奔跑。
他追上了他,擋住了他的去路。
「抱歉……我……我……」生平第一次,異常緊張。
「唔?」
「我想跟你做朋友!」小瀚先看了一眼,接著低下頭,整個臉變得紅通通,像熟透了的蘋果。
建中的男孩先呆了片刻,接著說道:「有意思,你真帶種。」他直挺的鼻,開始上揚,半傾斜指著長空,直視的眼成為斜睨,淺淺哼笑:「不怕我揍你?」
小瀚真不敢相信,他是用如此緊張如此冀盼的心情看待這次初試啼聲,沒想到才剛開口,便碰一鼻子灰。曾經何時他下過如此破釜沉舟的決心,優柔寡斷是他標準個性,而冷漠的回應霎時令他啞口無言。
亂七八糟的思緒,分秒間快速在腦袋裡攪動,他無法分析下一步抉擇,或者如何圓這種場。本來小瀚便不認為自己的外貌會嚇著人,如果向女孩子要電話,他有五成的信心,但這種向男孩子要電話的舉動,他的信心降到一成。本以為對方可能冷冷答句,對男孩子沒興趣之類的話,沒想到回應更刻骨銘心,迅速讓他的熱情降溫,連夢想也變得血淋淋。
「對不起。」小瀚轉過身,呼出一口氣,試著讓自己平靜,向前走去,故作瀟灑。走了幾步,按捺不住,眼角開始釀出淚光,他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男孩子,不能哭!接著,一輩子的孤單,這句話自他思慮浮現,他恨自己一時衝動,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恨自己粗心,竟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難堪,更恨自己那種無限度的冀盼,頓時碎得灰飛煙滅。
灰黑色的天空,灰黑色的未來,不知何去何從。
他佇立了,好好調整自己的情緒,等會兒進家門,爸媽才不會過問。深呼吸幾口,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今天很幸運,有好的成績,難得的孤單,以及瞥見喜歡的人最後一眼。
才正要起步,忽然一雙手將他抱住,他可以感受對方的胸膛緊緊貼住了他的背,結實有力的手臂將他纏緊,驟然的幸福。一道溫暖的氣流,輕輕自他的唇間呼出,摩擦過小瀚的耳緣,全身癱軟,只覺什麼都真,什麼都假,竟不自覺地又臉紅。
建中男孩將頷抵住他的肩,然後看著已然呆滯的小瀚,微微笑起。小瀚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他的鼻樑和眼睫,覺得不可思議。上帝怠惰將許多人的心胡亂塞置,必然挪用了部份怠惰的時間,來雕塑這麼一個男孩。
「你要的,我已經給你。」他雙手放開,看著小瀚轉過身,淺淺的,玩世不恭的微笑。「可別說我虧待你,沒給你好臉色。」
小瀚先是錯愕,接著甜甜笑起,他沒經歷過如此劇烈的心跳變化交迭。對這個男孩的壞印象,又此改觀,他打開了黑色的書包,取出了3310,伸手並示意男孩拿去。「剛我差點哭了。」小瀚沒好氣地說。
他拿起,明白這回是在要電話,開啟了電話簿,熟練地輸入。小瀚接過手,看他輸入的資料。賴昇平,小瀚看了他制服上繡的名字,和手機中輸入的相同。直覺這個名字並沒有如他外貌一般俊逸。
「給假電話會被雷劈哦。」
「那我早被劈死了。」小瀚希望他在開玩笑,但可以確定不是第一次被要電話,至於是不是第一次被男孩子要電話,他不敢揣測。
賴昇平調頭,擱下一句再見,小瀚又將他叫住。
「明早六點半,我在公車站牌等你,好不好?」
「哪一班?哪一站?」
「就剛你搭那班,你剛下的那站對面。」
「我從不搭那班上學,太遠,人又多。」從小瀚的神色,可以看出他的遺憾,賴昇平轉念想想,又說:「你很特別,很有意思,我賞你一天臉。」
嗯聲答道,小瀚高興地點點頭,互道再見,分道揚鑣。他走回家門,歸途中又逕自沉淪。剛溫暖的接觸,仍在他的背脊微微發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