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到七點,鬧鐘已經聒噪得震耳欲聾。小瀚睜開他的眼睛,他微微覺得雙眼乾澀,閉上眼睛,想一些苦惱的事,試圖擰出一些淚。他又打了個呵欠,並貪婪地吸了大口空氣。
這幾天,他每每覺得度日如年,但現在仔細回想起來卻又快得令人咋舌,聯考已經邁入倒數四週。原先計劃八點起床,但不得不提前到七點,避免與八點的尖峰時段相擠,他通車至台北市的衝刺班唸書。
衝刺班每兩個小時安排十五分鐘休息時間,他總是趁機補眠。每天被切割成三個時段,三個時段中間便由休息時間切割成前半段與後半段。而中午與晚上的吃飯時間結束後,安排半個小時的睡眠靜休。
衝刺班原先預計九點下課,為著訂購宵夜的緣故,直到晚上十點,小瀚才獲得假釋。再度通車回家後,梳洗一番便倒上床,他明白隔天仍要回去服刑。
小瀚蹣跚地走到客廳,客廳桌上擺著江媽媽為他準備的豆漿與蛋餅,他閉著眼睛吃,說不定這還能增加一點精神。隨後他整理自己的背包,將復習的參考書過濾一下。他在先前已經規劃好了每一週的復習進度,昨天他結束了第二冊。
他到衣櫃揀選衣服,一面心裡想著,不過唸個書,實在毋須勞師動眾地梳裝打扮,另一面卻又矛盾地覺得自己的衣服少得可憐。隨手穿上T恤、牛仔褲,並帶了件防冷氣的薄外套。
既扁平又單薄,生活就像手上那件外套。
他走出家門,家門口外的陽光有一些刺眼,他摀住雙眼,有些暈眩。時近盛夏,太陽益愈猖獗,不到七點,已經覺得馬路有些發焦。他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賴打」,才正要接起,電話已經掛斷。他轉身定睛一看,賴昇平站在他的身後。
賴昇平的頭髮有些長了,前額的瀏海微微遮住他的眉睫,頭髮也染成了暗棕色,在陽光底下溢著耀眼的輝芒。小瀚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有看過他,覺得他有些陌生。
他連穿著也十分的成熟,黑色的襯衫搭配筆直的西裝褲,給他穿起來像一襲燕尾服,想著,小瀚不禁為自己的T恤牛仔褲感到難為情。兩人比對起來,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好久不見。恭喜你又遲到了。」賴昇平嘴角微揚,小瀚覺得好熟悉,那幾乎要勾起小瀚半個月以前的時光。
小瀚感到興奮至極,但他隨即又想起賴昇平的不告而別。這半個月以來,小瀚心底煎熬得很,一面嘗試接受阿富離開的事實,另一面又要試圖壓抑自己對於賴昇平的幻想。
擁塞的生活,案牘勞形,是他唯一能忘卻那些痛苦的自殘方式。
小瀚向他點頭,嘴角一撇,然後轉身便向公車站牌走去。小瀚告訴自己,他已經是一個無憎無慾的人,他不認識這個人。
賴昇平跟了上去,站到小瀚身旁,把手搭上小瀚的肩,小瀚卻沒有停止的意願,他並不拍去賴昇平的手,他只是不斷加速,讓賴昇平跟不上。
「你在生氣啊?」賴昇平的手被甩開,便咧嘴笑了起來。
小瀚搖了搖頭,他只是覺得這樣假裝沉默好難受,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麼,只是約略覺得若停了下來,須臾之間又會將心傷透了,他已經沒有任何的時間足以癒傷。
他快步走到公車站牌,向著遠方的路口張望。
賴昇平緩緩尾隨,嘴裡吹起了口哨,小瀚聽不出來是什麼歌,只是覺得很輕快,很沒有束縛的曲調。他似乎不以為意。
公車直驅而來,小瀚上了公車,他選擇右邊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個位置最像角落。而賴昇平故意坐在他的旁邊。
小瀚突然回想起他們第一次在公車上的對談,時光遞嬗,把他帶往一個不知名的國度,那時他們仍以制服著身,而今,制服已成為衣櫃裡塵封的記憶。穿得太倉忙,褪得又太慌張。
兩人靜默了半晌,直到公車經過捷運新埔站,賴昇平才轉向小瀚:「這麼快就不喜歡我了嗎?」
賴昇平的眼睫好長,小瀚從眼角微睨,他吞了口口水,賴昇平靠得更近,像在補捉小瀚飄忽的眼神,小瀚躲不開來,只好把眼睛閉上。賴昇平促狹的面容,既倜儻又狂浪,竟又烙在腦海。
賴昇平便倒在小瀚的胸前,小瀚一時慌張,整顆心怦怦地無所適從,他想要伸手將賴昇平扶住,手卻又難以自制地左支右絀,當賴昇平整個貼上他的胸口時,小瀚覺得他的血液整個都要沸騰了,他快要按捺不住,他既想要伸手將他擁住,卻又憎惡那個無所定性的自己。
「這麼高風亮節啊。」賴昇平正起身子,他伸手握住小瀚的手。那掌心的溫度,在半個月前那麼的熟悉,他的皮膚纖細得像個嬰孩,卻又緊實得像個男人,小瀚手微微一顫,他已然把持不住。「我這次回來是想要問你,有沒有考慮要和我交往?」
「正經一點。」小瀚終於開口了。「我知道你對我沒有意思,我是考生,別這樣消遣我。」
「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對你有沒有意思?」
「因為你是賴昇平。」
「好笑,那我改名叫賴打,賴打問你有沒有興趣跟他交往,這樣如何?」
聽到這兩個字,小瀚忍俊不住,噗噗笑了出來,這兩個字是他們第一次在公車上,如今天這般坐著,小瀚這樣叫他。笑了幾聲小瀚深呼吸,嘆了口氣,他還是欺騙不了自己。
小瀚雙手握住了賴昇平的手臂,他的手臂仍舊勻稱且結實。他越握越緊,越是感到掌握不住。賴昇平就在眼前,但是他的心思,將會落在哪一位女孩的身上?他太縹緲了,人間的鎖不足以將他困牢。
「你沒鬼扯?」換小瀚靠了過去。
「先說好,我賣笑不賣身。」賴昇平一把抓住小瀚,換小瀚倒在他的懷裡,小瀚樂得綻開笑顏。
這次小瀚並不像上次那麼侷促,他頭一次覺得他們還真像一對情侶。從來只看過情侶們在公車上打情罵俏,心底只能暗暗稱羨,而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如一般人的生活。
他躺在賴昇平的懷裡,兩個人都微微閉上眼睛,小瀚覺得這個姿勢有些狼狽,卻又覺得他的胸膛厚實極了。
他貼著賴昇平的胸口,開始進行另一種放逐。他發現自己突然不覺得倒在男孩子的懷裡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這次怎麼能倒得如此乾脆,毫無顧忌?他回想起第一次倒入賴昇平懷裡時,十分忸怩,只想掙脫。他仔細地比對兩次的差異。究竟是時間的洗滌、是傷痕的冶煉,或者幸福的昇華?
難道只是一種習慣?
他才赫然發現他已經褪去了制服,象徵校譽的制服。他們是父母與師長眼裡,未來社會的中流砥柱。原以為生命可以如此和平、順遂。但學校從來沒有教過,當一個人的愛情與親情相互牴觸,愛情與友情無法兼顧時,要用什麼樣的心境來面對這個世界。
他的意識逐漸擴大,他彷彿見到當時的孩子,制服由斑白轉為赭紅,烙在身上,同儕的流言逼他省思,無法扭轉性向的殘酷又令他無以為繼。他嘗試擺脫,現實卻又早已根深蒂固。
他這樣想著,心情逐漸平緩,他褪去制服的標籤以後,他也漸漸嘗試褪去同性戀的標籤。因為擁抱而溫暖,因為缺憾而幸福,是人的本能。他希望日子能夠更簡單一些,他只想維繫自己的本能。
他睜開眼睛,賴昇平已經沉沉入睡,小瀚正起身子而驚動了賴昇平,賴昇平揉了揉雙眼,此刻的他顯得有些稚氣,小瀚硬是摟住賴昇平的脖子,顯然公車的位子不夠寬敞,他瑟縮著讓小瀚摟著。
賴昇平的睡容依然那麼俊朗,小瀚發現自己迫切地想要擁有他,一刻也好,便吻上他的頰。賴昇平只是將眼睛微微一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