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瀚一個人癱軟在自己的床舖上,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從醒來已經經過半個小時,卻絲毫沒有下床的念頭。今天是星期一,由於校慶的緣故放假一天,小瀚沒有心情享受這個假日。
前一晚小瀚失眠了。在睡著前,他翻來覆去始終無法入眠。阿富的表情、阿富的憤怒,甚至阿富未來可能會說的話,都不斷地在他腦海裡輪流重複。他勾勒好多種如何向阿富道歉的台詞,想像阿富的各種回應,卻又深怕阿富一時衝動之下可能會做出什麼傻事。
這一天,小瀚沒有預定去圖書館。儘管明白禮拜三、禮拜四就是期末考,昨天一整日在圖書館讀書都心神不寧,他覺得再不向阿富道歉,這件事會繼續勒著他的脖子,呼吸困難。
他坐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想詢問賴昇平該如何回應阿富。可是卻和昨天相同,賴昇平的手機完全沒有辦法打通,小瀚試著打不下十次,沒想到賴昇平仍舊沒有開機。
走出房門,父母已經去上班,時間也接近中午,才想起還沒吃早餐。他揀了些零錢,拿著鑰匙和手機走出家門。原先想往馬路的方向走去,腳卻不聽使喚地尋找賴昇平的家。
距離第一次去賴昇平家也過了半個月多,小瀚努力地回想賴昇平家的位置,印象不是很深刻,加上那條路左彎右拐地,他繞了好一大圈才確切地找到那巍峨的大門。
「警衛伯伯,我想要到B棟七樓找同學,不知道我能不能進去呢?」小瀚看那深鎖的黑色鐵門沉吟了片刻,才敢確定這就是他半個月前來到的,賴昇平的家。
「你講賴家那個公子哦?稍等一會,我聯絡一下他們說有人客要來。啊進去之前要先填一下資料,來……」那警衛拿出筆和表格,連忙拿起話筒。等了半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沒人接,好像不在。弟弟怎樣,有什麼急事嗎?」
小瀚適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一,賴昇平應該去上課了。
「哦,不然我改天再來找他好了。」
轉身離去,順便記住這裡明顯的路標和地址,下次找人可別再迂迴一大圈。
他走到馬路上隨便揀了間自助餐解決這一頓午餐,現在困擾著他的不只是阿富的回應,他甚至開始揣測,會不會是賴昇平經過這次事件以後不願意再欺騙他的感情而不再聯絡?或者是賴昇平也和「那個人」一樣躲避著他?
這頓飯吃得很不舒服。
小瀚回家以後,房子裡空無一人,寂靜本該適合讀書,卻又無心努力。
他走向電話,拿起話筒,必須和阿富說清楚,他討厭被誤解,尤其是曾經無所不談的朋友。他也擔心阿富現在的狀況。呼吸先調勻,深呼吸幾口,回想昨天晚上讓他失眠的那些應對的台詞,忐忑得像即將受審的犯人。
「請問魏國富在家嗎?」
「哦,請你等一下哦。」接電話的是魏國強,他今天沒有去上學。
稍等了片刻,話筒拿了起來,小瀚的心跳更是沉重得不堪負荷,深怕自己的應對進退不當。
「喂?」阿富的聲音一如往常,似乎是安然無恙。
「阿富……我……呃,你現在好一點了嗎?」
聽到小瀚的聲音,阿富突然整個人緘默起來。若是以往,阿富會馬上向他傾訴分手以後的心事。然而他卻想到小瀚當天的視若無睹,他冷冷地嗯一聲。
「那個……對不起,不要生氣啦。」
兩個人尷尬了好一陣子,阿富仍然沒有任何回應。話筒上兩個人竟都顯得不知所措。
「真的很對不起,我……我知道你可能很氣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阿富思索著,小瀚確實什麼也沒做,卻也錯在什麼也沒做。當時如果小瀚能勸勸賴昇平或試著緩和一下氣氛,最後也不致於鬧得他和男朋友走上分手一途。而他卻說,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者就該無罪嗎?
又是一陣靜默,這和小瀚盤算的方向完全相反,他幾乎不知道該如何接口:「我了解賴昇平那天真的太過份了……那你就念在他年紀比較小,就不要跟他計較了,好不好?」
聽到賴昇平三個字阿富一陣怒意湧上心頭,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賴昇平。原來小瀚打電話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幫賴昇平求情,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傻,他男朋友不在意他而可以任意拋棄他,而小瀚的目的也不是來關心他,純粹為了他們自己心安理得來向他求情。
這一切讓阿富極度不愉快地想起那天的事件,他們爭相向賴昇平噓寒問暖,而從未以自己的角度來設想。賴昇平年紀比較小因此必須原諒他,自己年紀比較大因而必須自認倒霉?
「你不覺得你這樣打電話來很無聊嗎?」原先不願多作回應的阿富終於開口了。
阿富一開口就潑了小瀚一桶冷水,一時之間小瀚不知道該如何答腔,他已經試著努力放低姿態來向阿富道歉,對方卻不領情。他完全慌了陣腳,腦袋完全空白,除了道歉他想不出來別的台階可下。
「對不起……」說著小瀚不自主地鼻頭一陣酸麻,「我只希望你能原諒我們好嗎?」
「我本來想原諒你的,可是你幫賴昇平求情,我突然就不想原諒你了。」
「為什麼?」
小瀚真的不知道這一整個事件他做錯了什麼,他甚至也道歉了,沒有理由為了這種事受傷,甚至損失好不容易漸趨穩定的平靜生活。
「沒有為什麼。」
這句話猛地敲開小瀚心底最痛苦的一段回憶,「那個人」在他生命裡說的最後一句話,阿富和「那個人」的形影交疊在一起,彷彿藉由阿富的口也同時在責備他似的。倏地原已酸麻的感覺一湧而出,終於忍不住抽咽起來。
阿富從來沒有看過小瀚哭,他不知道該不該安慰他。他想到小瀚身旁還有個賴昇平,當小瀚難過時,還有賴昇平願意體恤、撫慰他,而自己呢?自己逃回那個愛恨交織的家,他的父親不願意和他說話,他的男朋友向他提出分手,而他的朋友背叛他投靠了敵人。
小瀚深呼吸,他必須結束這一段失敗的談話。
「既然你不原諒我……那也沒辦法……我只……我只希望你明白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阿富本來想要說出自己分手的事,他終究住了口。他想到小瀚會立刻擁住賴昇平,向他哭訴這一切有多麼無辜,那個阿富又有多無理取鬧,多麼該死,那幅幸福美好的畫面對他而言太椎心。他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感情比小瀚更失敗。
「再見……」小瀚本期望阿富願意和他說最後一聲再見,阿富卻不發一語地直接掛斷電話。
淚一會兒就流乾了,小瀚拭乾臉頰上的淚痕。走回自己的房間,也沒有任何心情讀書,趴上床試圖忘記一切。
高中三年的生涯即將結束,這是第二次流淚。第一次是因為賴昇平和那些痛苦的回憶而流淚,而這次則是因為阿富和「那個人」而流。
原先如果不打這通電話,也許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覺得阿富也是,「那個人」也是,不必任何理由,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而他總被蒙在鼓裡,什麼也不知情,直到最後無可挽回。不知是自己太過在意他們的存在,或者他們從不在意自己的存在,無論哪一個結果,都是痛苦。
是不是賴昇平也一樣?
倘若賴昇平現在在他身邊,也許能稍微消弭一丁點痛苦,然而賴昇平卻始終沒有出現,蒸發在空氣裡似的。這次的禍由他肇始,卻絲毫未見他懺悔之意。他知道賴昇平從不在意別人的感受,此刻不禁對他產生些憎惡。
小瀚的淚乾了,這一擰乾,便再也擠不出來。
好不容易,他以為自己已經尋得夢寐以求的情感,他以為一切風雨過後將會換得平息,沒想到卻在最後關頭一次落空。
他想辦法催眠自己用更寬容的心來看待這一切,告訴自己禮拜四考完期末考,他便可以逃離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到時候什麼都煙消雲散。只是這一連串對話縈繞不去,終於在渾沌裡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