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這麼嚴重吧。」賴昇平試著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
「我們的家務事,你管不著!」阿富想到前天他男朋友才發過的毒誓馬上就忘得一乾二淨,心頭的怒意未消,賴昇平這一答腔,正好成了箭耙。
賴昇平一向嬌生慣養,阿富這一發威,反又激起他不馴的本性。
「那就算他是來跟我相親的,有何不可?」
「今天如果我沒有在這裡,他來相親沒被我發現就算了。我在場耶,他把我當屁嗎?」氣頭上的阿富也顧不得用字的鄙俗,怒氣沖沖,「當然不可以啊!如果愛情沒有一點忠貞,那承諾跟垃圾有什麼兩樣?」
「我指的不是這個,他仰慕我,那是他的自由。他愛你,也是他的自由。我給他免費的幻想,和他愛不愛你,是兩條平行的概念。」賴昇平說。「比方說你有情人的同時,你還是可以有偶像,你可以對偶像送花、送卡片,卻一樣沒什麼好牴觸的。」
小瀚覺得賴昇平的論點不妥,將自己比喻成偶像,肯定被阿富大肆攻訐。可是他又不敢出聲,一向阿富發難起來他總不知該如何接口。
「你能保證他喜歡我還是一樣多。你能保證嗎?」
「當然不能,他的選擇。」
「既然不能,你就沒有必要說那些有的沒的屁話。只要他是我男朋友的一天,我就不許他的心裡再有別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對我來說,他對你的仰慕造成了我的困擾,我有義務也有權利,把他對你的仰慕給統統扼殺掉。」
「這還算是愛嗎?」
阿富被一語道破,原先咄咄逼人的氣勢迅速地冷凝下來。面對愛情的變質,他無可避免的想要以各種方式來約束他男朋友,他甚至害怕那個失去男朋友以後一無所有的未來,但現在怎麼看起來,好像都是他錯似的。
「如果你真的喜歡他,」賴昇平接下去說,「你至少還能夠接受他的一切,甚至他的選擇。」
「我尊重他所有決定,不代表他可以完全不在乎我的存在,享他的齊人之福,卻不管我的感覺。」阿富的語氣相當哀怨,他忽然想到,賴昇平不是當事人,說起來當然輕鬆。「賴昇平,我剛聽你們的對話,你應該不是同性戀,對吧?」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很重要嗎?」
「哼,」阿富冷笑,滿臉都是譏諷,「那你有沒有想過小瀚的感覺?你欺騙他的感情,這樣子就算愛嗎?」
小瀚聽了相當錯愕,這個問題他也曾經有想過,他以為只要賴昇平待他好,其他一切他都不願意再去多作聯想。但他卻忘記,如果賴昇平不愛他,隨時也可以調頭就走。不是架構在愛上面的交往,如何能持久。
「又是兩碼子事,愛不愛,跟是不是同性戀,有很大的關係嗎?」
「你不是同性戀你當然可以一笑置之,故作豪爽。我們的感情你怎麼可能懂?你以為我們可以隨便在路上找個男的,跟他說帥哥咱們交個朋友?你以為我們男校有可能跟男校聯誼的一天?你以為自由戀愛風氣那些話也可以用在我們身上?我告訴你,這世界就因為你們那些不知民間疾苦的人訂的那堆亂七八糟的規則,把我們搞得要死不活再一副替天行道正義凜然的樣子,這就是你們說的愛!」
「把世界分成同性戀跟非同性戀實在不公平。」小瀚啃著他的薯條,一直不敢出聲的他發言了,他想到他們的國文老師。「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對同性戀關心的人們,有他們在,我們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嘖!小瀚,連你也不知道我要講的是什麼?我不是怪這個世界不公平,我只是要說,今天同性戀的感情是不被接受的,所以我會比別人更加珍惜,更不捨。就是……不捨。」阿富遲疑了一會兒,他隱約感受到自己的鼻頭酸酸麻麻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我覺得他就是我要的,所以我全心全意的付出我自己。可是賴昇平說這不是愛,那什麼才是愛?他懂愛嗎?」
「我是不懂,世界上也沒什麼人懂。」
「至少我一定比你懂!」阿富又被他那漫不經心的態度給激怒了。「你不會懂,我們愛得多痛,愛得多累,你怎麼可能懂!」
「我當然不會懂,今天無論我是你嘴裡說的同性戀,或者非同性戀,我就是我,我喜歡誰我就追誰,沒什麼好累不累痛不痛的,更不用提愛不愛,愛太抽象了,太遙遠了,我們這年紀講起來,只會讓自己顯得更無知,不是嗎?」
「無知的是你!你不要以為長得帥了點,家裡有錢了點,這世界就隨你高興怎樣就怎樣!」阿富的情緒終於一次完全的轟炸,將所有的炮火完全瞄準賴昇平,將所有今天的憤怒全都放到這段聲色俱厲的指控。「我告訴你,你如果沒有你那張臉,沒有家裡的錢,你連跟人家講愛的屌份都沒有!你懂那些長得不好看的人,一喜歡上別人就被人討厭的痛苦嗎?不能表達自己的愛就是一種痛苦,可是你不可能懂!你這輩子根本就沒有嘗過苦,一個沒嘗過苦的人講得輕鬆,沒錢吃飯為什麼不去吃麵包?他媽的你以為每個人都吃得起哦!」
這一吼連遠一點的客人都把頭調過來,看這桌四個人尷尬在一張小小的桌子。最尷尬的莫過於阿富的男朋友,由於事因他而起,從頭到尾他都不作聲,一直在思考等會兒該如何道歉,沒想到阿富一不作、二不休,將這場辯論帶到激怒的最高點,一時之間全然沒了台階。
阿富連飲料也沒喝,薯條還剩一半,他站起身來,抓住他男朋友的手:「今天我看也逛不下去了,我們走。」
「阿富!」他男朋友面有難色地,「我知道我不對,我不該冷落你,我向你道歉。可是你至少先跟小瀚還有賴昇平道歉,他們不應該扯進我們之間的感情。」
「一句話,走不走?」阿富完全沒有道歉的意願,道歉是以後的事,況且他再也不想見到賴昇平任何一面,對這種得天獨厚的公子哥兒根本沒有道歉的必要。
阿富的男朋友杵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沒有頭緒,跟了阿富走了以後呢?他勢必要道歉、賠罪、磕頭,甚至發誓。只是這段感情又能再維持多久?
賴昇平站起來,有一點輕蔑地看著阿富:「既然你說你懂愛,那就讓你看看什麼是愛吧。」賴昇平托起阿富男朋友的下巴,用那雙眼凝視著他,緩緩將唇移近。
阿富的男朋友跟賴昇平四目交會,突然他那白淨的臉全都泛起了紅暈!賴昇平的眼睛好美,就和WeWe的眼睛一樣美。還有那直挺的鼻樑,那讓他既迷戀又不敢脫口而出的俊美,太美了!
他的唇移近,霎時腦袋一片空白,他的心臟怦怦然,他的生理反應也無可避免,他忘記該推開還是該吻下去,甚至忘記小瀚和阿富就在身旁。
「啪!」阿富用力起抓起他男朋友的頭髮,一巴掌甩在他男朋友的臉上,那力道的強勁,甚至連臉上五道紅色指印都顯而易見。「你為什麼不躲開!我們……我們交往那麼久,比不上一個……第一天見面的人?」
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地看這一幕,阿富扯開脖子上早上買的那條項鍊,狠狠地摔在地上。拎著書包,轉身離去。
「拿我的幸福開刀,很有趣嗎?」他轉過頭,恰好對上小瀚的眼神。小瀚發現他的眼眶全紅了,彷彿淚腺隨時都有可能負荷不了而傾洩而出。他的口氣,就好像怨鬼在責難他的仇人,讓小瀚不寒而慄。
阿富跑下樓,頭也不回地就往馬路上跑去。誰稀罕?誰稀罕了呀!前天才說過,如果移情別戀愛上別的男生會不得好死,沒錯!會不得好死!為什麼他今天能夠完全把我不當一回事?
◇ ◇ ◇
他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往捷運站奔馳,他好怕,一旦他的力量沒有放在腳上,那力量隨時都有可能湧向他的鼻頭,像壓斷驢子背脊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壓抑已久的淚水猝不及防地洩洪。不喜歡在別人面前流淚,總是故作堅強,實際上自己脆弱得不堪一擊。
奔馳途中,他想起了好多好多剛才的對話,真如賴昇平所說,當真我們年紀太小,才會不懂得愛嗎?是不是因為我們年紀太小,所以那些說過的話、發過的誓,就可以像從來沒說過似的信口雌黃?誓言真的太沈重,我們還來不及思考能否擔待,說了一堆連自己也不敢保證的諾言,結果呢?
在西門捷運站地下那寬闊的廣場,他試著調勻自己的呼吸,緩和自己的情緒,將捷運卡刷過。下了電扶梯,他選擇捷運最後一節車廂,那裡沒有太多的情侶。他試著避開自己的視線,不去看那些相摟的畫面,那畫面太過殘酷,太過血腥以至於他擔待不起。隻身孤影的他,捷運來了以後,瑟縮在一個角落的位置。
身旁的座位沒有別人,那正好,反正自己就是一個人。相知、相屬、相惜,那些都過去了,沒有意義了。
廣播說,下一站,台北車站。從前的他,總在台北車站下車以後,轉搭新店線回家。然而自從離家以後,他就再也不在這一站下車了。他不知道現在該不該下車。
捷運繼續前駛,到達善導寺、忠孝新生。廣播說,下一站,忠孝復興站。他原先到男朋友的住處,須在忠孝復興站轉搭木柵線。他不知道現在該不該下車。
終究沒有下車。
捷運繼續往昆陽駛去,他真的不知道哪一站是自己的終點。
隨著捷運越來越靠近昆陽,車上的乘客也漸漸稀少,他的雙手摀住自己的臉,滾燙的感覺沿著他的手臂滴落制服上,他的視線終於模糊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