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房子,鎖住一對寂寞的靈魂。
這是一間設計給大學生承租的公寓,一張具有雪白床墊的單人床,一台能夠寬頻上網的老舊型式電腦,一套床頭音響,一台小電視,一間浴室,以及小到連倉庫都當不了的廚房。
房子的主人,氣喘吁吁地起身,自床沿走向廚房,喝了杯開水。
阿富注視著乳白色的天花板,腦袋一片空白,用手拭去額上的汗珠,只覺得像喝了一碗孟婆湯,什麼都沒法兒再憶起。
那是阿富的男朋友,政大的學生。自新竹北上後,開始截然不同的人生,至少比高中時代,有了更多自主權。他不願住校,住校比家更不自由,宿舍會有一群彼此監視的室友,會有共享的電腦。別人的電腦藏的是春色無邊的美女圖,而你的電腦不上鎖便有危險。
他最常對阿富說,國中時代,慘白的回憶,同學對他喝斥,「不要過來!不要碰我,你這個死Gay炮!」於是大學,他學會如何保留自己的空間,有關於愛情的,什麼都不要和同學提起。
阿富也難免質疑,為什麼?明明長得那麼帥,為何蒐集的回憶,總是那麼慘白?或許,這只是阿富個人的憑空臆測。
「感覺如何?」他端了一杯水,遞給了阿富,順勢右手摟住了他的腰,倒上床。
「好不可思議,如果吻一個不認識的人,噁心的味道不如讓我死了算,可是你的唇卻是甜的……還有啊,你的身材好瘦,可是很性感…呃…還有…」
「我是說技巧。」
阿富先是錯愕,然後赧紅著臉,將臉埋進枕頭堆裡,咯咯笑起。
他男朋友將他拉起,盯著他的眼珠兒瞧,雙手自他的腋間穿過,於背後相會,然後給他一個充滿肉慾,最最深情的吻。或許這比灌一罐蜜到阿富的嘴裡,還要更加撩人。
是呀,每一對交往中的情侶,都是這麼感覺的。
「親愛的。」阿富親吻他的眼瞼,鼻樑,嘴唇,喉結,緊緊握住他的手,然後漾出一抹最幸福的微笑。「我真的,好愛好愛,好愛好愛你。我喜歡你,而你也喜歡我。我們要一起渡過難關,哪怕是父母阻礙,或是朋友異樣的眼光,只要我們的手攜在一起,天塌下來我們也會撐起,只要我有你。」
「嗯。」
「我覺得這是一段遲來的祝福,」阿富繼續傾吐,一改平日唇槍舌劍的態度,或許是浸泡在甜蜜的時光所特有的口吻。「我們因為彼此有缺陷,所以更加珍惜;因為彼此受挫折,因此更加勇敢。我只有一隻翅,你也只有一隻翅,所以我們比肩,便能一起飛向天堂。」
「嗯。」男友覺得累了,不願多說。
阿富想想,他這麼比喻似乎又有點不合邏輯,應該說,他們分別是折了一隻翅膀的天使,儘管展翅的同時,那對萎縮的仍會互相牴觸,但只要有心,仍舊能飛起。或者這麼說,他們都是已碎的玉佩,因有缺憾而結合,因結合而美麗。也許,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契合,更何況,還有重複的部份,但至少更趨於完美了。
他男友撥弄頭髮,「你該回家了,爸媽會擔心。」
「不回家了。」阿富兩腳跨在他男朋友膝蓋的左右,有力的雙手將他男朋友的臂彎箝制住,「我今天在這過夜,我也不想告訴我爸媽。我現在已經十八歲了,我當然能對自己負責。……我不想回去受他們的氣。讓我忘記朋友,忘記爸媽,忘記課業,忘記禮義廉恥,忘記別人的偏見!這是我的青春,我有揮灑的權利!」
他的父母可能也從未想過,只是勤於賺錢養家,終日汲汲於維持一個家的生計,反而忽略了這個小孩的童年,孤單且渴望被保護的童年。他們用盡全身力量掙來的錢,給予這個小孩不虞匱乏的生活,並且盤算著,他將會有平穩的國中,平穩的高中,然後平穩的大學,平穩的研究所,最後平穩的工作,然後他們會坐享終年。
不是啊!小孩需要的是愛啊!阿富這麼想著。
阿富現在以最熱情的態度,迎接這一場盛宴。如同一隻高歌的鳥,他要引吭,不!他要叫,他要咆哮,他從未目睹世界的溫情,因此現在的他,佇立雲端,體驗前所未有的超快感,這才是人生!
熱情的呼喊,他用盡全身的幻想,一絲罣念也無法束縛,瘋狂的呻吟。他要叫,叫出對這個世界最憤慨的宣言,叫出對青春最熾熱的盛夏,叫得勝利的旗幟在空中瀟灑,叫得天崩地裂,血脈僨張,還要叫別人也心悅誠服。
如果別人看不慣我們幸福,那就幸福給他們看!!
天不會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