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秘密基地的談話內容,立場跟以往完全相反。
現在還是早自修時間,小瀚在三樓的電腦教室前神采飛揚地說那天賴昇平是如何地抱他,吻他,還有在台北街頭牽著手,阿富也很少看到這麼活力充沛的小瀚。
倒是阿富,心裡頭像是梗著一道氣,憋在喉頭進退不得,胸口悶悶的。他發現上週五、六那兩天,有個人打了好多通電話找他男朋友聊天,說說笑笑的吵得他不得安寧。待他男朋友出門時,他偷偷揀起男朋友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來電的都是一個叫做「小威」的男生。
昨天週日阿富一個人待在他男朋友的家裡,閒得發慌,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整天,到晚上十點多他男朋友回來,問他去哪兒,他只是冷冷地說跟朋友出去玩。趁著他男朋友去洗澡的時候,他開啟了他男朋友手機裡的簡訊,一封來自小威的簡訊,裡頭寫著:「禮拜天早上十點,我們一起去華納威秀看電影吧。約在市政府捷運站二號出口好了,再手機聯絡哦!」
這下阿富明白了,原來他男朋友竟然跟別的男生一起出去看電影。
他男朋友洗完圍著一條浴巾出來,阿富還來不及向他問清楚,就被抱上床去。他男朋友迅速地脫去身上的浴巾,今天性慾特別強似的,跟他做起愛來像隻野獸,張牙舞爪撲向他,一點兒溫柔也沒有。
阿富這回做起愛來,心思雜亂得很,有種罪惡的骯髒感,儘管現在他男朋友擁的是他,心裡卻隱約感覺,他男朋友擁住的是另一個人。
甚至連他男朋友的呻吟聲,聽起來都好像「威」、「威」……。
這次翻雲覆雨,兩個人都特別的疲累,沒一會兒就倒頭睡去。現在阿富跟小瀚描述起來,稍稍還覺得有些記憶模糊。他只記得昨晚有一種很灰心的感覺。
八點十分的鐘聲響起,小瀚跟阿富走回教室,這次的阿富,確實沮喪得很。
「我以為你們同居以後,感情會變好。我覺得你最好問清楚一下,」小瀚搖搖頭,「不過感情這種事,有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你們兩個都比較好。」
「不想問了。」阿富嘆口氣,「現在我也沒有他們偷情的證據,直接問他反而會打草驚蛇。我想等那隻狐狸精傳一些肉麻話的簡訊的時候,再跟他問清楚。不然只會讓他們偷情更小心。」
他們上了樓梯,走向四維樓,「嗯,你好好決定吧。先說好,前面廁所,我們經過廁所門口以後,兩個就都不是同性戀囉。」
「唉,煩啊。煩我老公,還得煩面具有沒有戴好。」
走進教室,鴉雀無聲,已經沒有人敢聊天。每個人都專注於自己手上的課本跟參考書。大考將近,這幾天每天都有安排考試,緊張的氣氛也渲染開來。
第一節班會課,導師慣例性地走了進來,說些千篇一律的話:「禮拜三就是最後一次模擬考了,睡覺的都起來,鄧正洋,你上台管一下,把睡覺的叫起來。」
導師走到阿富身旁,用一種極微小的音量對他說:「魏國富,你先到一樓辦公室等我,我有話跟你談。」
阿富有點兒錯愕地點點頭,從教室後面走出去,到一樓的導師辦公室。心裡想著,還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現在不但要操煩男朋友的居心,等會兒老師竟然要單獨談話,也不曉得自己做了什麼事,只怕待會老師又要囉哩八嗦。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突然呆住了。
他的母親一看到他,馬上衝到走廊,阿富後退,魏媽媽馬上追了上去。「魏國富,你回來!」
阿富停下腳步,這裡離辦公室有小段距離,他不希望把自家裡吵架的劇碼,在導師辦公室前公然演出。「你想說什麼?你跟老師說我離家出走嗎?」
「沒有啊!我只是跟老師說聯考快要到了,叫他好好管一下你,你今天晚上就回家住,好不好?」
「回家住?」阿富哼笑。「要我回去再每天跟你們吵嗎?你跟爸兩個好像跟我有仇一樣,巴不得我什麼都沒有。我覺得我滾出去對大家都好啊。」
「不是啦,阿公跟阿嬤禮拜六來我們家玩,本來我跟你爸騙他們說你出去玩幾天先不回來,結果國強跟他們講你離家出走。」魏媽媽振振有詞地說個不停。「結果你爸還有阿公阿嬤就吵了起來,吵得好大聲,他們說今天一定要把你找回家,他們等到你回來為止。」
「這個死阿強!」阿富有種功虧一簣的感覺,竟然把阿公阿嬤都扯進來了。
「你阿公跟阿嬤說你老爸不會體諒小孩子,現在離家出走了,都是我們沒有把小孩子管好。結果你爸又怪你阿嬤,說要不是你阿嬤小時候教你織毛線,現在也不會變得搞不清楚自己是男是女。啊結果你阿公又怪說……」
阿富沒有再聽下去,他回想起奶奶小時候教他織毛線的時候,他當時沒有想很多,只覺得能幫自己的小玩偶做件可愛的小圍巾令他樂不可支。沒想到連這麼久的事情也能夠提出來指責對方,回想起阿嬤的慈祥和現在他們的對峙,覺得這一切彷彿世代交替般地,將爭端從他們那一代平移到我們這一代,劇情永遠沒有完結的一天。
他好想說,他是同性戀,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夠了,停止那些無謂的爭吵。
「國富,今天放學以後就回家好不好?媽煮一些你愛吃的菜,以後媽不再過問你感情的事好不好?」
其實在阿富的回憶裡,仍是有過天倫之樂,從來他內心裡有任何挫折,他都向他母親訴苦,他只是納悶為何一向關愛他的母親,會因他的性向而蠻橫起來?
一時之間他斷然割捨那個陪伴他長大的家庭,無論是痛苦抑或歡樂,除了不捨,他無以為繼。他愛這個家,愛到無能為力、心力俱疲,他是多麼熱愛他所痛恨的家。
「那爸能不能接受我是同性戀的事?」
「他說那是因為你讀男校,才會變成……呃……同性戀,等你上大學,跟女生相處過後,就不會去喜歡男生了。說什麼,哪有男生會不喜歡女生。大學以後,他會幫你介紹一些他公司裡面長得不錯的櫃台小姐,把你教到正常。」
「我很正常!」阿富哮出,他討厭他父親那一貫強硬的態度。「是你們不正常!為什麼我一定要照你們的意思?我國小開始,跟我要好的女生我就只會把她們當朋友,可是我會去注意比較帥的男生,那時候是男女合班啊!你跟爸講,只要他一天不接受我是同性戀,我就一天不會在這個家。」
「那你先回家,我再跟你老爸談好嗎?」
「沒必要啦,講一百年他還不是一樣。」
「是嗎?你的脾氣永遠改不掉,就跟你老爸一樣固執。」
魏媽媽早就料到了,以阿富的個性來說,不可能說回家就回家的,脾氣跟牛一樣倔強。她打開了腰際的黑色皮包,裡頭拿出一只信封袋。
「拿去吧。」
阿富打開一看,好多張一千元的鈔票,嚇了一跳,趕緊還回去。「媽,我不能用家裡的錢,我不想做你們嘴裡面說的那種,只會用家裡的,還幫家裡製造麻煩的人。」
「你應該很討厭我跟你爸吧。你出去以後,我想了很久,可能我們都沒有盡到責任。我們都沒有好好關心過你和國強,最後才會有越來越多代溝。這一萬塊你拿去,不要讓你爸知道。離聯考還有一個月半,應該夠你用到那時候,等你考完其他我們再說。」
「我不是沒有跟你們溝通,而是無論我怎麼講,你們都不會懂的啊。」阿富有股想哭的衝動,手指按住酸麻的鼻頭。
「我們也是為你好啊。天底下哪個爸媽會害自己的小孩,不是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嗎?」
導師從辦公室那邊走來,魏媽媽示意性地向他點頭示意。
「我剛在辦公室找不到你們,原來你們在這兒啊,」導師的聲音一如往常低沉。「談得如何?」
「嗯,國富他說他只是讀書很累,出門玩個幾天,今天就會回家了。也希望老師多多照顧他,聯考前讓他安心讀書。」魏媽媽迅速地卸下先前的表情,和顏悅色地告訴導師。
「魏國富的頭腦很好,魏媽媽你不用擔心。」
「那麼我也得走了。謝謝老師呵,一直都受你照顧。」她轉向阿富,神情裡有股莫名的哀傷,「國富,媽先走了。」
「媽,再見。」
等魏媽媽走了以後,導師輕拍阿富的肩:「魏國富,你看你媽多關心你,趕快去樓上唸書吧。」
阿富點點頭,隨即轉身上樓,並悄悄地將那只信封袋塞入口袋裡面。心裡頭浮現的是他們今天的對話。如果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的話,那麼,在兒子幸福的時候不給予祝福、對兒子選擇的路不給予讓步,這就是所謂,「是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