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昇平整個人停下腳步,一片靜默。
小瀚的心臟像要逃離他的胸腔似的,猛烈地撞擊他的胸口。他難為情地低下了頭,偷偷瞄了眼賴昇平的反應,賴昇平啞口無言,愣愣地看著他。
「呃……沒關係啦……我們還是先去下一間書店……」小瀚趕緊找些話題來避免這種難堪的場合,並且腦海裡閃過好多賴昇平可能的反應。
賴昇平很不以為然地看著小瀚,然後一副莫可奈何的笑容,他牽起了小瀚的手,十指交纏在一塊,手腕也是輕輕地觸碰著對方。
「想要我的手,你就早點說嘛。」
小瀚還真是有點受寵若驚,賴昇平一向不是最愛先吐嘈他一番,然後再想辦法逗他開心的嗎?怎麼這次乾脆地完全不像他?
不過如此,他還是心滿意足了。
兩個人的身體靠得很近,如果現在是冬天,那他們一定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體溫。現在兩個人都穿著短袖制服,貼在一起的手腕則是確切地感受到對方皮膚的觸感。小瀚刻意地把手移到身後,然後迎面而來的人,就不會注意到兩個人的手是牽著的。
他緊緊地牽著賴昇平的手,深怕一放開,就再也牽不回來了。他細細地感受從賴昇平掌心傳來的溫度,姆指、食指則是不乖地磨蹭著。賴昇平的手掌既厚實又柔軟,有種令人感到窩心的安全感。卻又發現賴昇平的掌心、指節都沒有結上粗糙的繭(一定從來都沒做過家事),皮膚細膩得很。
能跟自己最喜歡的人牽手,是他這輩子最遙不可及的夢想,雖然說有點擔心如果在這裡遇到認識的人,只要遇到一個,到時候他是同性戀的事就再也瞞不住了。不過在這一帶遇上認識的人機會並不大,而且只要一想到能夠跟賴昇平牽手,那些未知的恐懼感就先擱在一旁吧。
接下來他們進入書店時會先把手鬆開,走出了書店時再把手牽回來,依次逛了其他幾家書店,賴昇平也買齊了他想買的,兩個人就像對情侶似地在台北街頭坦蕩蕩地遊走。
「我們等一下在公車上面還要繼續牽嗎?」兩個人走到了重慶南路跟襄陽路的交界,賴昇平調皮地晃著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望向小瀚。
小瀚當然願意啊,正要點頭,猛然想起書包裡還放著四千九百元,衝刺班的報名費。今天是週五,如果今天不去劃位繳錢的話,只怕到下個禮拜,那個該死的邱主任突然漲價或給他劃個爛位置。
「我要去補習班繳錢耶……不然我陪你到你上公車,我再自己去繳錢好了。」
賴昇平點點頭,兩個人前往新公園一旁的公車站牌。
他們走到襄陽路與館前路的交界,這一帶的人潮很多,換來的是小瀚的惴慄忐忑,牽著賴昇平的手緊緊不放開,又害怕身旁路人奇異的眼光。
賴昇平在等候紅綠燈時,有點兒吊兒郎當地抖起腳來,問道:「對面就是二二八公園了,要不要我陪你去逛一圈啊?」
「不好吧,如果遇到認識的人怎麼辦?跳到黃河都洗不清哪!」
小瀚很感激賴昇平竟然會提出這麼優沃的「待遇」,但他實在不敢想像,他牽著一個帥哥的手,在新公園裡光天化日之下,肆無忌憚地在公園裡逛著,被同學撞見時,等於是「人贓俱獲」,甚至證明同學們口耳相傳他是同性戀這件事是罪證確鑿的。
「怎麼到現在你還是那個老樣子,你管別人怎麼想啊?」
「你可以都不管別人的想法,但是我不行啊!」小瀚向他辯解,他是多麼渴望能夠坦然地跟賴昇平牽著手走在新公園裡,面對周遭的壓迫卻又如此無能為力。「如果我是同性戀這件事被一個人看到了,那最後一定是全班都知道啊。我們班之前有一個我很喜歡的男生,現在我們都不說話了。有些人以為我們只是吵架,但如果被大家發現了我是同性戀,那擺明就是說我喜歡他那件事情是真的。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以後同學會,我帶著自己的老婆跟孩子,而有同學很不識相地開我跟那個人的玩笑,我要怎麼解釋?」
「那就不要解釋就好了。」紅燈轉綠,賴昇平牽著小瀚的手,往新公園的方向,但是小瀚的腳定在原地,動也不動。「小瀚你不跟我一起逛哦?難得我有雅興耶。」
小瀚深深地吐了口氣,把低垂的頭抬起,他放開了賴昇平的手。
「坦白說,我不喜歡新公園。」小瀚望向賴昇平,他的神情有種難捉摸的無奈。「你知道每個同學一談到新公園,就是那種很瞧不起,或者不屑的玩笑。然後他們就好像那裡面有鬼一樣,說『小心新公園裡面有GAY哦』,我不喜歡那種把新公園跟同性戀畫為等號的感覺。」
「唔,我以為同性戀都很喜歡新公園那種歸屬的地方耶。」賴昇平說。
「有些同學,在新公園裡面被GAY性騷擾,或者上廁所的時候被GAY偷看,他們隔天到學校就會跟大家講,他們昨天那種『撞鬼』的經過。他們講得好可怕,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很可怕,然後他們就會很好心的補充一句:『你們自己要小心GAY。』大家對GAY就越來越有同仇敵愾的感覺。而我聽了壓力就越來越大,當他們發現,我就是他們口耳相傳的那個恐怖的東西,他們會怎麼看我?我想要告訴他們,人有好人跟壞人,GAY當然也有好GAY跟壞GAY,怎麼可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呢?」
小瀚接著繼續說,說到有點兒憤慨了:「我們成長的過程,不斷地受到洗腦,GAY是噁心的,罪惡的。媒體就常常去訪問一些比較帥的男藝人,那些蠢到不行的問題,什麼你有沒有被同性戀騷擾過啊之類的,然後標題就大喇喇地寫『不堪其擾』,然後GAY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引起人們的公憤。其實只要跟同性戀表明自己不會喜歡同性,大多都會很識相的放手,可是那些記者不會寫這些,卻一直批評,那些用自己豬腦袋裝的東西下去寫這些報導的記者,統統都該下地獄!」
一提到那些令他不屑的報導,小瀚整個情緒都激動了起來。
「說夠了嗎?」賴昇平不耐煩地蹙起他的眉。「總歸一句,你不喜歡新公園,你也不希望被同學看到,所以你不想逛?」
「對不起。」路上紛飛的灰塵飛進了小瀚的眼裡,他閉上眼睛,手指輕輕地壓著眼瞼,「其實我希望同性戀的大本營不是新公園啊,如果能在馬路上,公然牽手、擁抱、接吻,而不會被大家認為妨礙風化,那才是我們想要的世界啊。我們也是人,每個人都希望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馬路上擁抱,不是很快樂嗎?」
小瀚揉著眼睛,他沒有看到賴昇平的回應。突然間有個人將他抱住了,那雙手臂從他的腰際穿過,然後壓著他的頭靠向自已的胸膛。小瀚在那懷中勉強睜開他紅腫的眼,餘光瞄到,賴昇平!
他沒料到賴昇平會這麼大膽,在那路人熙熙攘攘的三叉路口,他毫無顧忌地就抱住了他,比上一次在公車裡還要令他尷尬,因為周遭的人群是流動的,而礙於紅燈的關係,現在那附近每個人都佇足在那等待紅燈,而眼神當然會飄到這對卡其制服抱著白衣黑褲的男孩。
「這就是你要的?」在賴昇平的懷抱裡,小瀚更能確切地感受到他聲音的磁性。
小瀚顯得相當難為情,他的右手繞過賴昇平的頸間,撫摸著賴昇平麥色的皮膚,他那夢寐以求的。他的右手臂則順勢擋住了他的臉,他完全不希望身旁的人會看到他的臉,然後對他指指點點。
「賴打,」小瀚的臉上漾出一抹幸福的微笑,「我真的很開心,只是,你不覺得噁心嗎?抱一個男生……。」
「噁心倒不至於,不習慣是有一點。」
小瀚覺得窩在賴昇平的懷裡,舒服極了。他感受得到,自己的血液正瘋狂地在體內恣意奔騰,整個人都溫暖了起來。賴昇平的肌膚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小瀚恨不得能夠一次吸個精光,他輕輕地,不由自主吻上賴昇平的頸間。
「現在的我終於明白一件事。」賴昇平說,臉頰貼著小瀚的臉頰。「你之前問我的,一個人為什麼會對貓勃起那個問題,我大概可以明白那個問題的意思。」
小瀚聽了,對他頂著賴昇平的下半身感到萬分抱歉。
「那只能代表我喜歡你是天生的。呵,我想說一句很肉麻的話,不過我希望只給你一個人聽,」小瀚吻他的肩、他的下頷、到他的耳垂。然後用一種輕到只剩空氣流動的聲音,「我愛你。」
賴昇平聽完,整個人將他推開,留給小瀚的,是難以言喻的錯愕感。這回小瀚整個埋藏已久的臉表露無遺,每個觀望他們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小瀚那帶有羞恥與罪惡感的表情。
賴昇平放聲大笑,每一個笑聲都讓小瀚覺得他在吸引其他人的目光,彷彿聚光燈已悄然降臨在他們兩人的身上,而這是一齣完全偏離愛情劇的劇本,他完全沒有台階可以下。小瀚後悔他剛那三個字竟換來賴昇平的訕笑,羞怒不已。
小瀚怨懟地看著他,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樣。
「我不愛你。」賴昇平托起小瀚的下巴,直接朝小瀚的唇吻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