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昇平氣喘吁吁地在公園路上玫瑰唱片門口停了下來,他賊頭賊腦地向裡頭望去,小瀚正在Top20排行榜前,無聊地將一張張專輯取下再放回。他悄悄地走到小瀚的後面,雙手伸出摀住小瀚的眼睛。
「對不起我來遲了。」賴昇平放開眼睛的同時,將頭越過小瀚的肩,並將右手勾住了小瀚的脖子,用充滿挑釁的笑容看著他。
在那麼近的距離裡,小瀚一時之間竟忘記了賴昇平遲到十五分鐘的事,難為情地將賴昇平的手拿開,才發現他的手臂上黏膩地沾滿汗水,額上、頸上滿滿都是淋漓的汗水。
「怎麼流了這麼多汗?去打球哦?」
「還不都你啊,五點才下課。跟我約那種怪時間,我們早就放人了啊!我就打球來消磨時間,一不小心才發現,哇靠!五點了!媽的我跑得比飛得還快,真是累死我了。」賴昇平深深吸了一口氣,以調勻剛剛飛奔而來的喘息。他將手臂伸到了小瀚的鼻前,調皮地說:「還好我的汗還挺香的。」
「香你個頭啦。」小瀚將頭別過,順勢翻個白眼。
賴昇平移近鼻前自己聞聞,一張滿足的表情,然後認真地對小瀚說道:「你可以叫我『賴香帥』。」
小瀚想起電視上的連續劇「楚留香」,和賴昇平那副逗趣的表情,忍俊不住笑了出來。香不香他沒有任何意見,至少不是那種滿溢著酸臭的汗味。至於帥,他沒有多說什麼,大概是默認了。
「走吧,去看看你要買的。我們從重慶南路頭逛起。」小瀚轉過身走出了玫瑰唱片。
賴昇平隨即跟上了小瀚,小瀚轉頭才發現賴昇平的卡其制服穿得相邋遢,不但白色的內衣隱隱約約從制服下跑出,領下的釦子還少扣了一枚。話雖如此,賴昇平的儀表卻不因為如此而有任何不協調,像是這樣的男孩,就該有這樣的穿著似的。其實小瀚明白,即使賴昇平現在穿的是筆挺的西裝,那張臉依舊能完美地搭上那套西裝,便成了個風度翩翩的公子。人似乎長了好看,身材比例夠勻稱,怎麼穿,都成了加分的工具,多或者少的差別罷了。
向壽德大樓的方向走去,轉個彎想沿著新光三越旁,小瀚發現他們的手背若即若離地貼在一起,霎時又是興奮,又是不安。
小瀚始終閉著嘴,幻想著賴昇平等會兒會將他的手握住,然後兩個人能夠像情侶般地在台北市街頭遊走。
賴昇平似乎覺得兩人都不說話的感覺挺尷尬的,原本漫不經心的他,經過大眾唱片前時,打破了沿途上的沉默:「你在幻想哦?能不能說來聽聽?」
小瀚被一語道破,他的手迅速地離開了能夠觸碰到賴昇平手背的勢力範圍。他總不能毫無顧忌地說出他剛正在幻想賴昇平突然將他抱住,隨口便唐塞一句:「沒有啊,我在想我等一下要買什麼書。」
「我還以為你又在動我的歪腦筋了。」賴昇平桀驁不馴地大笑,小瀚則像是做了虧心事地把視線移開。「那麼小瀚,咱們來談談,你沒事幹嘛喜歡一個男的好了。」
「什麼叫沒事喜歡一個男的啊。」小瀚震懾住了,覺得這話講得挺刻薄的,同性戀一向被人這麼認為,沒事幹嘛去喜歡同性呢?他急忙辯解,有點兒氣急敗壞地:「怎麼可能沒事?有啊,事情還挺大條的。我從來只聽說過,討厭一個人會有理由,還沒有聽說過喜歡人需要理由的。就好像有一天,你對一隻貓勃起了,別人問你你為什麼會對貓勃起,你要怎麼跟他回答?」
「一般人是不會對貓勃起的。」
「我的論點不在貓,而在你的生理反應。以前健康教育有教,投射作用。人真的很容易就把自己認定的知識根深蒂固地埋在腦子裡,抵死不改。這麼比方好了,就好像有個愛吃香菜的人開小吃,便在每一道菜裡面加香菜。偏偏世上就是有人對草菜的味道相當厭惡。他先天的味覺就是討厭香菜味,你問他,香菜那麼好吃你為什麼不吃?就好像你問我,女人那麼美為什麼我不喜歡女人?」
賴昇平看到小瀚突然的歇斯底里,於是自然地把手摟住小瀚的脖子,輕薄地哄聲:「乖喲乖喲,小瀚別生氣。那我們來聊聊你為什麼喜歡我吧。」
「最討厭你了啦!」嘴巴上雖然這麼說,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向賴昇平的胸膛靠去。
他們接著走向台北車站,小瀚現在被賴昇平摟住還不想離開,卻又擔心那一帶補習班多容易遇上熟人,於是心裡暗暗思索,如果沿著忠孝西路走向重慶南路,那麼遇上熟人的機會,可以說是少之又少。
在賴昇平的臂彎裡,小瀚的情緒沒一會兒就平復了。他若有所思地對賴昇平說:「其實,我也一直很想知道為什麼我會喜歡男生。一個男生,好端端地,我沒有任何地方不正常,除了喜歡男生以外。為什麼我會喜歡男生呢?我花了很多時間上網去搜集資料。」
「那麼,你說看看,有什麼原因會導致一個人去喜歡同性。」
他們走過NOVA,路人川流不息地從他們兩人的旁邊經過,台北街頭總是處處充滿著路人和車輛。小瀚原先怕被路人聽到這些話,會懷疑這兩個人會不會是「同性戀」。轉念又想,台北街頭又有誰曾經留心過身旁的路人?每個人就像是互不相屬的個體,熙攘人潮裡,人與人的身體是如此靠近,心和心卻又是如此遙遠。又有誰曾經留意過身旁他這位過客呢?
「我一直覺得,我喜歡你,天經地義。我對你不是日久生情,而是一見鍾情。為什麼我會對一個同性一見鍾情呢?第一個可能,就是我原先就帶有喜歡男生的基因。你應該有聽說過,有人的基因是XXY,多了個X,會出現女孩的性徵。也有可能是複雜的性聯遺傳我不知道。總而言之,這是種先天的缺陷,就像是有些男生天生就喜歡做些女生的習慣。」
「算是基因突變嗎?」賴昇平問道。
「人類同性戀的比率已經超過一成了,怎麼能說是突變?」
「靠,這麼多哦?我怎麼從來都沒聽說過這種事?」
「你才知道。這種事情拼演技了。大多的同性戀都知道出櫃是多需要勇氣的事。像張國榮那樣?我做不來。所以很多都在演,跟同學討論正妹,或者跟同學一起罵Gay有多噁,這些都是為了擺脫嫌疑。像我們班我跟你講過的阿富,我同學直追著他問,他女朋友正不正。超正的啊,還是個男的呢!」
賴昇平仔細想了一下,又問道:「但就基因而言,意思是你爸媽可能帶有同性戀的基因?」
「問題在這兒了。我爸媽都不是同性戀啊!我爸還挺反感的,只要電視上有同性戀的新聞,就罵得肆無忌憚,像他孩子一定不是同性戀似的。所以如果是基因在搞怪,那一定是相當複雜的基因。」
小瀚講得累了,喘了口氣停個腳,再繼續前進:「第二種理論是說,好像佛洛依德提過,人人都是雙性戀。我不大清楚,似乎是說,人的喜歡值在一個橫座標軸上,喜歡男生多一點,就會喜歡女生少一點。」
「那我座標值應該在Y軸上。」賴昇平不加思索地說。
「所以你是自戀狂?」小瀚咯咯笑起。「這理論的漏洞在於,如果人人都是雙性戀就好了,那我還會有點希望。」
他嘆口氣,接著繼續說:「再來第三個理論是被環境同化的理論,就好像當兵,因為裡面都是男的,所以可能因此會覺得喜歡上同性沒什麼大不了。像讀男校,似乎裡頭同性戀的比率也比較高。」
「經你這麼一說,好像和尚學校跟尼姑學校的同性戀真的比較多。」
「其實不然,那只是比率問題。男生多,自然男同性戀就多。而且你看,那為什麼男校裡的同性戀就那些,而其他人打死也不會喜歡同性呢?再來,就算是男女合班好了,也有同性戀的存在啊!所以這理論的漏洞可多了呢。」
「再來是星座命理的理論。聽說有些星座變成同性戀的比率比較高。不過既然每種星座都有同性戀,那自然不足以採信。所以我最相信的是『閾值突破理論』了。」
他們終於到達了重慶南路,轉個彎,向第一家書店邁進。
「『閾值』?什麼叫做『閾值』?」賴昇平這回終於有不懂的了。
小瀚努力地思考,該如何解釋這個複雜的名詞,「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學過,化學反應的進行,有些反應的活化能很高。加入催化劑以後,使活化能降低,反應就向右進行。那裡的活化能,就很像『閾值』那東西。」
「哦!原來你說的是那個閾值啊。」賴昇平恍然大悟,他曾在生命科學課本讀過。「我不太清楚什麼活化能,但你的意思就跟神經元受刺激一樣,達到產生神經衝動的臨界電位,就叫做閾值。」
現在又換小瀚不懂了,生物這些他已經放棄了,不過他還是跟賴昇平解釋道:「總之,每個人受到一些催化,比如男校,或者幼時缺乏安全感等等,很多原因的催化,使得突破閾值,於是喜歡上同性,又由於每個人閾值高低的不同,並不是每個人受到催化都會變成同性戀。這個理論我最相信。」
他們正巧踏進了重慶南路上的墊腳石書店,也彼此心知肚明該降低音量。賴昇平放開他的手臂,兩人走向二樓,賴昇平開始尋找他書單上所開的書。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叫住了小瀚,悄悄地說:「剛你說了這麼多,到頭來我寧願相信『上帝造孽理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