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了?我唸得太難聽嗎?」賴昇平本聚精會神地思考文中的意義,突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
「不是……不是的……我怎麼會……嗚……對不起……」小瀚放開他緊抱住賴昇平的手,跌坐到一旁,用手拭去眼眶的淚,「沒事……呵…我真的沒事……跟你沒有關係……是我自己的事……」他很努力擠出笑容,壓抑自己的情感,手指壓住自己的眼瞼,沒想到淚再度從手指滑過,從他的肘間滴落。
高中三年,小瀚從來沒有哭過,如今那種下流汙穢的感覺他再也負荷不了了,眼淚奪眶傾瀉而出,像切到了動脈,完全無法止住。那龐大藉由忍受孤獨壓迫不安融成的雪球,越滾越大,直到將他完全輾碎。
「賴……賴昇平……嗚……我有好多話悶在心裡,好久了,我好痛苦……我可不可以抱你……我想要……找個人傾訴……從來都沒有人在意我的感……感受……」他抽噎著說,眼淚抑止不住,再度不聽使喚地一湧而出。
「不能直說嗎?……一定要抱著才能說嗎?」
「不……不是的……我……這輩子什麼都不求……能……讓我抱你一次也好……拜……拜託你,我沒有辦法用我那一……那一面來面對其他人……抱著你是因為我……我不想見到你憎惡的眼光……求求你……就聽我說這麼一次……」
「不要。」
小瀚僅存最後一絲希望就這麼被扯斷,彷彿聽見維繫生命的最後一條線也被截斷,他再度拭去臉上的淚,深深呼吸:「是嗎……對不起……我要走了……能夠遇到你我很……」話沒出口,聲音再度哽咽。
小瀚站起身,轉頭過去,臉上多了幾道莫名的絕望。
賴昇平衝了過去,結實的雙臂從小瀚的背面將他高高舉起,像是用盡全身所有的勁力,他的手因負荷重量而微微顫抖,這樣一步步,走到了彈簧床沿,將小瀚丟到床上。他也跳了上去,將小瀚緊緊擁入懷中。
「你不准抱我,我抱你就夠了。」賴昇平溫柔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那雙臂將他緊擁,緊到幾乎要讓小瀚呼吸困難。
「嗚……你要害我哭死幾次啊!」
小瀚窩在他的胸膛,淚濺溼他單薄的衣裳,他將自己的臉埋葬,調勻呼吸,雙手伸過賴昇平的背,也將他擁住。
「我覺得我好孤單。」哭聲漸止的小瀚緩緩地說。
賴昇平的手輕輕撫弄著小瀚的髮,問起:「怎麼個孤單法?」
「不是說人皆生而平等的嗎?為什麼,為什麼我好像從來都沒有感受過什麼叫做平等?他們說,人不可以單單由膚色,種族來判斷一個人,而要從他的內在,從他的人格來認識,為什麼沒有人說,不要從一個人的性向來判斷一個人?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人的事,但我不能明白,每個人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我迴避。我做錯什麼?我傷害過誰?但我卻不斷地受到傷害!
「當每個人對我迴避,所以我只好沉默;當我開始沉默,竟連我也開始迴避他們。惡性循環你知道嗎?萬劫不復你知道嗎?我始終不明白他們遠離我的原因,我以為我秉持著善心,不害人,他們會懂得我,體諒我。結果呢?跟我不熟的知道我是同性戀以後,幾乎都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生疏的我;而原本跟我熟的,漸漸我們的話題少了,似乎連看我的眼神也變了,是怎麼了?為何我的朋友會一一遠去?我做錯什麼?你知道嗎?我曾經是班上的英文小老師,現在呢?我什麼也不是!」他喘口氣,空氣裡又凝結了好幾顆沉默的分子。
「我曾經聽過有人在我耳後說,『喂你幹嘛跟他講話?他是同性戀啊!』我心中好酸苦,卻什麼話都沒辦法說。我想說,同性戀是種很奇特的生物嗎?同性戀是種商品,每個都一樣嗎?有的更誇張,過來搭我的肩後,到別的地方跟別人講:『哼,讓他爽到了。』我好不甘心,難道沒有人教過他,同性戀也有眼睛的嗎?我真想叫他灑泡尿自己照照,但我真是啞巴吃黃蓮,沒人會聽,如果我想要叫,他們會認為我是瘋子。但我好擔心,這樣扭曲下去,我的個性會變得如何?我出了社會會變得如何?我好害怕,因為我的內心裡充滿了不安,恐懼,還有越來越多的憤世嫉俗,但我好不想這樣,我還有我愛的親人,我還有很好的朋友,我想要做我自己,卻離自己越來越遠,根本不可能啊!就因為我是同性戀!」
賴昇平靜靜地聽小瀚字字句句,他開口了:「我覺得啊,你同性戀被罵活該,我只能說,你──活──該。」
這些話對小瀚而言不啻火紅而刺痛,他原以為賴昇平也能了解他的悲,他的苦,沒想到賴昇平認為他那是咎由自取,他好不甘心,竟然跟這種人說起自己最內心最深處埋藏已久那些不平。他推開賴昇平,坐起,再也不願抱他。
賴昇平拉住小瀚的手:「誰叫你上輩子要排擠同性戀,現在好了,報應來了吧!」小瀚還聽不太懂,轉念才想起,原來這句話在影射,那些排擠他的人,下輩子都會變成同性戀,這才明白賴昇平是在安慰他。
「哼……我還以為你……你真的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小瀚再將他擁住,心裡半是高興,半是安心。
「我教你,以後看到有人在罵『死Gay炮』之類的話,你心裡面就想,他會有兩條選擇,一種就是他下輩子會變成同性戀,換他做做看;另一種就是他子孫十八代都會變成同性戀,等那些孩子被排擠夠了,再讓他們曉得有這麼一個祖先,在發號施令那些舉動,他子孫會恨他一輩子。」
小瀚聽了也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真的很害怕你會討厭我,或者不想理我,你剛說那種話把差點把我氣死。我之前在我們班有一個很喜歡的人,我喜歡他,他也帶給我很多快樂。後來他好像發現我喜歡他的事,我們再也沒有說話……你知道嗎?我發現我們原本什麼都講,現在像陌生人一樣,我直覺他討厭我。被討厭的感覺好難受,但最難受的比不過被自己最喜歡的人討厭。同性戀的命運就是這樣,註定愛上了對方,就得被對方討厭嗎?現在我只希望,誰討厭我都好,你不要討厭我就好!我真的……嘖,我不知道怎麼說啦,就很……很那個你。嗯。」
「哼!我就討厭你這麼拖拖拉拉的!」賴昇平頭一偏,他的指開始在小瀚的頰上游移,他的吻陷落,落在小瀚的臉頰,溫溫熱熱的感覺直撲而去,小瀚完全無法招架。
小瀚想要吻他的唇,卻全身不聽使喚,無法動彈,那種感覺被自己最愛的人緊緊擁住,兩個人逐漸融合為一體,直到什麼都無法去想,也無法辯問。他閉上雙眼,竟忽然覺得賴昇平也很寂寞,也渴望某種慰藉。
「小瀚,其實有種感覺,你跟我很像。但你卻沒有辦法像我一樣放得開。我從小就沒有父母在旁管教,爺爺奶奶對我也是愛理不理。所以我小時候除了和朋友打球以外,幾乎沒什麼說話的機會,在家裡我總是一個人,國小我算是不良少年,幾乎都不讀書的,可是成績還是很好。國中老爸錢可多了,幫我請了一堆家教,我讀了點書,考上建中,但是我的個性還是個大問題。我覺得大家的的確確是有對我好的,但我內心裡卻總有股力量,在告訴我,他們在利用我,利用我的頭腦,利用我的外表。
「我一直覺得我沒有什麼朋友,但因為我的外表還算親近人,我功課好,更何況我球打得不錯,所以能跟他們混熟。但儘管混熟了,我還是覺得自己跟他們有些距離,因為也有人認為我高不可攀,或者過於自大等等,我曾經很難過,但久了覺得那一點也不重要,朋友聚了就是會散,沒有一輩子這回事。」
賴昇平說完,將額抵住小瀚的額,他們的鼻尖吻在一起,他口裡吐出的熱氣,一道道混入了小瀚的氣息:「所以我等待你,你懂嗎?因為我不希望你因為我感到難過,不希望你因為我而感到寂寞,你知不知道?……我承認我從來沒有想過和男生交往這種事,所以我直覺性地感到不安,反射性地想要揍你,但你的眼神太落魄了,我沒有看過你比更落魄的人。忽然湧起一股抱你的衝動……我發現我從來沒有辦法愛上任何人,因為對我而言,每個人都好像把我當成了炫耀的工具。但你不同,我無法知道我對你到底有沒有愛,那種感覺是愛嗎?……我抱你是因為對你充滿了好奇,我吻你只想推翻人類的定律,但……」
小瀚用力將賴昇平推開到一旁,賴昇平說那些話時,未注意到小瀚面部表情的些微變化,曾有過感動、同情與悲哀。
「你的意思是說,你根本不愛我,但你卻可以吻我?抱我?為什麼!你能對不愛的人做出這種事?你這樣不是在欺騙我的情感?」小瀚聽到這些話直感怒不可遏,他大叫,期望能得到一個能夠說服他的解釋。
「呵……我欺騙你的情感?我這個人根本就沒有情感!……我為什麼要對你那麼好?你難道聽不出來,我剛說那些話,跟平時我的語氣很不一樣?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坦白過,我們都一樣,你有滿懷的愛,卻沒有辦法付出,我連愛都沒有。我抱過,吻過一個又一個我不愛的人,最後才知道,我什麼也不愛。」
小瀚最原始的獸性被完全激發,他撲至賴昇平的身上,用肘將他箝制住,他好憤怒,朝賴昇平的臉頰狠狠吻下。他的心臟已然枯竭,持續跳動榨出所有的慾望:「你什麼也不愛,你只愛你自己!你無可救藥了!你還不懂什麼叫愛嗎?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人類最原始本能的渴望,這種渴望就是愛啊!」小瀚將手伸出捧住他的臉,吻賴昇平的頸,舌尖滑過他的喉結,手伸到那件白色緊身衣下面,觸摸他結實的肉體,緊緊將他擁住。
賴昇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小瀚才正要吻上他的唇,他說話了:「你到現在還認為,我給你的不夠嗎?」
小瀚臉頰暈紅,控制不住怒氣便撲了上去,而賴昇平卻絲毫沒有反擊,如果是一般人,早將他推開到一旁,早將他推落絕望的最谷底。賴昇平聽他的訴苦,為他等待,甚至給予他那些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感染的興奮之情,賴昇平的安慰在小瀚耳邊響起,夠多了,實在太多了。
賴昇平的手指像梳子,慢慢地梳理小瀚的髮,小瀚每一根髮絲在他指間穿梭,輕輕滑過。小瀚的手則輕輕撫摸著賴昇平的手臂,像在呵護美麗的嬰孩。
「謝謝你……」小瀚走下床,整理自己的服儀,坐到了書桌前攤開物理課本,右手甩起筆,努力忘記剛剛床上的一切,是時候該讀書了。
「要在台大等我嗎?」穿著無袖白色內衣的他,走到小瀚的背面圈住他的頸,輕輕吐口氣在小瀚的耳間,那溫柔的感覺直直撩撥他神經末梢。
「我一定會上台大,我等你,你愛不愛我那不重要,別人如何看待我也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對你的感覺不會改變。」他在課本上寫下賴昇平三個字,他感謝賴昇平給他溫柔寬容的一切。
【後註】從本章以前的所有內容是我高三升大一那一個暑假寫的,有多處我現今讀來很不滿意,但畢竟是歲月的記錄,只好請您多多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