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做惡夢了。小瀚失眠到兩點多才進入夢鄉,這早竟還是由惡夢嚇醒的。
他夢到聯考當天,拿著手中那些大考中心弔詭的題目,居然一題都不會寫,心中還在鬧嘀咕……慘了,他看見私立大學向他招搖。倏地鐘聲敲響,他繳了幾乎沒有任何把握的劃卡,只是當時沒有想到,怎麼沒有非選擇題?但他惱極,教室裡每張都是熟悉的面孔,討論著剛剛的題目有多麼刁鑽或者多麼簡單,教室裡喧嘩得幾近瘋狂,簡直這些人都放棄了聯考。
才正想要到走廊散心,沒想到「那個人」從走廊另一端走來,雙眼死沉像抽離了靈魂,漠然瞪視小瀚,毫無情感可言。小瀚見著這一幕震驚,撇過臉往樓梯跑下去,撞見班上某位終日反「Gay」為誓的同學。
米色的四維樓,彷彿佈滿了詭雷,無論逃向哪兒,每個人竟都像敵人,四面楚歌,揪著那顆驚魂未定的心,往走廊另一端衝去,氣喘如牛。沒想到這次又來了「那個人」無話不談的好友。小瀚和他不熟,下意識認為他已經知道自己喜歡他的事,他再度驚恐,眼看左右都沒有退路,竟興起跳下去的念頭,縱身躍下。
很幸運抓住了學務處前的欄杆,他沒摔死,跳至籃球場。又再度遇上那位他曾經喜歡的「那個人」。躲避,他再度,發現了地下閱覽室的樓梯,小瀚躲在地下室的樓梯間。
偷偷看著他從眼前走過,竟湧起一種想哭的念頭。
「為什麼要逃?」問自己,接著便醒來。
驚魂未定,以為自己置身於槍林彈雨,醒來才發現不得了了!七點整!他大哮:「媽你怎麼沒叫醒我!」他母親還正躲在被窩裡,酣聲如雷。
小瀚氣炸了,他隨手拿起書包,顧不得制服是否筆挺,用水抹直了亂糟糟的髮型,衝出家門。心底暗暗咒罵那個該死竟沒叫他起床的娘,他跑到公車站牌,深深呼了口氣,差點喘不過來。
這天連公車也欺侮他,遲了十分才來,他上了車,同樣揀了倒數第二排右邊靠窗那個位置。今天是遲到定了,不如等第一節下課,門口沒有教官,再伺機溜進。三年級的第一堂課缺席率通常居於全國之冠。
他閉上眼本以為可以放心安眠,猛地腦袋念頭閃過,第一堂課是數學,該死的!必點名的哪!真是恨透了這種帶衰的命格,原先他相當憤恨的,過了不久,那股怒意也隨著絕望而揮發殆盡。
腦袋裡浮現昨日的夢,影像依舊清晰,意識卻逐漸模糊,直到再也無法預測嘴角的口水悄然滑落,突然一雙手從後方拖住他的額。
小瀚驚醒,轉頭瞥見,賴昇平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賴昇平側著他的臉,小瀚錯愕不已,話卡在喉頭出不來,賴昇平便從最後一排跳下,坐到了小瀚旁邊。
小瀚回憶起他向賴昇平要電話的那日,就像今天,他坐在走道旁,而自己坐在靠窗。他簡直不敢相信,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再度碰面。他試著想起上車時,最後一排的的確確沒有坐人,也就是說,他是在小瀚上車之後才上車的。
賴昇平搔搔自己的耳垂,將綠色的建中書包丟到地上,然後微笑:「不是我愛說,你的睡相該檢討了。」
「要你管啊!」小瀚他用力啜吸嘴角不經意流出的唾液,深怕還有殘留的,這時用手抹去反而狼狽。更加狼狽的是這身蠢樣,他的蓬首垢面外加沒穿好的制服。覺得賴昇平那張微笑的臉像在諷刺。
而令他起疑的是賴昇平為何會在七點多出現在公車上。尷尬起來,畢竟兩個人從未在那麼近的距離聊過天。
「還有啊,你還真夠會睡的,上次我遲到也還在六點多,你讓我等了四十幾分鐘你知不知道啊?」他沒等小瀚問,便回答出現在公車上的理由。「我本來有點懶得等了,剛好你走了出來,我便躲在對街。等你上了車,我再用機車追。追到後面幾站再上車,我就料到你上車會開始睡。想說來嚇嚇你也好。」
唔?賴昇平竟為了他而等待,那個不害臊的賴昇平,真為了他等待?突然間莫名湧出的悸動在他心頭縈繞不去,沒想到賴昇平是在意他的。又突然心念一橫,事情絕對不會那麼單純──他懷疑他的意圖。「又沒有人叫你等。」
賴昇平拿出他的手機,開啟了簡訊,亮在小瀚眼前。
小瀚看了只能羞赧,紅著臉低下頭,大喇喇幾個字印在上面:「我真的很喜歡你,請不要再讓我傷心。」他開始有點兒後悔昨天晚上沒大腦,沒來由地,留了這些話給他。
「這號碼是你的嗎?」小瀚移開視線,故作靦腆地點點頭,賴昇平笑著:「我也這麼覺得,我認識的人裡面沒有比你更花痴的。」
語畢,他真受不了這種冷嘲熱諷。想到他一張氣質出眾的臉,說起話來盡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怒不可遏,想要反唇相譏,卻又因為不敢正視那張俊美的臉龐而沉默。
賴昇平他手揪住了小瀚的胸前,小瀚再度被他的舉止震懾,原來他在讀他的名字。然後賴昇平提取那條簡訊的號碼,存入通訊錄裡。
「賴昇平,你叫賴昇平吧?」這是小瀚頭一遭喊他的名字,顯得十分不自在。儘管昨日三餐睡前都像唸經似地默唸他的名,真正搬上口來唸,反而饒舌。
他沒有多作回應,雙指攫起制服上的名字,對著小瀚,擺明叫他自己看。小瀚看了拿出自己的手機,又開始運起那招,利用按手機避免尬尷的招數。
接著他把手機亮在賴昇平面前:「從今以後,我就叫你『賴打』。」
賴昇平起先搞不清楚這詞兒是什麼意思,突然又開竅了似地想起這是方言,指的是打火機。面對這種無厘頭的綽號,忍俊不住笑了出來。他笑起來就是那麼燦爛,燦爛到讓小瀚忘記他的危險。
「小瀚……我叫你小瀚就好了……親切多了,」賴昇平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又突然摻了句:「我才沒那麼無聊。」
小瀚又被吐了嘈,所謂言者無意,聽者有心,他明白賴昇平不過順口說出那些話,但他太敏感,敏感到太在意別人的看法,這些話他無法置之不理:「難道你不無聊嗎?手機辦了從來不開機!」
「我是很無聊沒錯,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有多麼無聊。手機對我而言只是個電子通訊錄,因為我認識了一堆根本沒有記憶價值可言的人。有些覺得和我走在一起走路便多道風,路上的女孩都在注意我們。有些女孩也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在我面前搔首弄姿,在補習班裡像蒼蠅一樣對著我又打又摸,說我好壞之類的。身邊盡是這些無聊的人,我想要不無聊都很難。」
小瀚聽了呆住,從來都只有羨慕那些,長得帥,功課好,人緣又佳的人。有人嫌朋友太多?有人拿他們的熱臉來貼自己的冷屁股,居然嫌別人的臉太熱!這些是小瀚從未想像過的,帥哥的生活。他開始有些兒嫉妒起來,並且認為他根本不該蹧蹋那些對他好的人。
難道賴昇平影射的是自己?一頭霧水栽了進去,才發現對方根本打從心裡不想理睬,對於這種投懷送抱的行逕,賴昇平認為這只是一種無聊,徹徹底底的無聊。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指,我很煩,只會黏著你,是不是?大不了,我偷偷喜歡著你就好了,你說那種話,擺明叫我不要煩你……」小瀚冷冷地說,像跌進絕望的深淵,他看透徹了,太透徹,發現一無所有,於是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賴昇平沒有多做回應。他的臉轉向走道那面,嘆了口氣,在他撇過臉的同時,車上許多站著的乘客面部表情也有些微的變化,有的把原本停佇在賴昇平身上的視線移開,有的則是斜眼睨視,像在羨慕或者妒忌有這種成績好且外貌脫俗的人。
突然他將右手伸過小瀚的頸,小瀚一個不小心,便倒在賴昇平的懷裡,他的頭倚在賴昇平的左肩,賴昇平用一種極為冷酷的口吻說著:「你到現在還不懂我在說些什麼?」
小瀚心驚,他倒在建中學生的懷裡,一個穿著黑白制服的男生,倒在一個穿卡其制服男生的懷裡,眾目睽睽之下,每個人都像在看動物園裡的珍禽異獸,卻又裝作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眼角的餘光卻又不時投射到兩個人身上。整台公車霎時間靜得不可思議,原本還在竊竊耳語的幾個學生,全都靜了下來。
他知道情勢不對勁了,每個人都愣著一張臉。下意識裡小瀚用盡他的力量,掙脫賴昇平突如其來的懷抱,他壓低音量,那聲音幾乎沒辦法讓第三個人聽到:「拜託你放開我!很多人在看!」
「我知道你要我,為什麼不敢面對?」他投以冷漠的眼神,將小瀚鎖死。
是啊,我要他,我喜歡他。為什麼不敢面對?我喜歡他,喜歡到無可救藥,無法自拔。小瀚的心在彷徨,向左向右都是不歸路。
「為什麼要去在意別人的眼光?」賴昇平面不改色,不疾不徐脫口而出。
這句話直直刺入小瀚的心坎裡,為什麼要去在意別人的目光?他發現無論是他喬裝成異性戀在同學之間打轉,或者與那位曾經喜歡的人搞到連半句話都不講,一切都是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他緊緊抗拒的手,漸漸鬆弛了下來。
但為什麼要不去顧及別人的感受?推己及人的道理他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他也明白。如果每個人都不喜歡同性戀,於是委曲求全,也許在每個人都明白他所忍受的苦痛後,能夠體諒他的用心良苦。但捫心自問,究竟這般犧牲小我的精神,掙來了什麼,得到了什麼?只是徒增自己的傷悲,甚至還有可能因此誤解了別人的原意。
「我說,你到底是為了自己而活,為你爸媽而活,還是為了誰?你連你自己都不喜歡自己,那還要求誰喜歡你?」
小瀚想說,我要為了你而活,任誰都不喜歡我都好,我要你喜歡我。但他無法脫口而出,心那道聲音喝止他的殘念,他無法在眾人面前說出那些話,但現在的他已無退路。對於賴昇平的責問,他無從回答,於是迴避。
他閉上眼睛,靜靜窩在賴昇平的懷裡。在腦海裡所見,沒有世俗羈絆,沒有旁人遠觀,完完全全一片死寂的世界,但死寂裡卻又有一道光環,默默將他引渡。他的右肩抵著賴昇平的胸膛,他能些微地感受賴昇平的呼吸,賴昇平的心跳,還有他該有的溫暖。
他像一個乞憐的小孩,獲得了懷抱,從出生起原已宣告不治的結局,竟在此刻間得到昇華,罣念隨著溫度也煙消雲散。若可以,還真希望就這麼睡死下去。 |